您的当前位置:鞭虫病 > 相关医院 > 夜读柑橘与柠檬啊从另一个视角写战
夜读柑橘与柠檬啊从另一个视角写战
《柑橘与柠檬啊》是英国作家麦克·莫波格创作的一部小说,一本献给所有人看的童书,一首治愈内心忧伤的神奇之歌。
主要内容
生活在英国小镇的小托,跟妈妈、两个哥哥,还有心生好感的姑娘莫莉,一起过着宁静、明亮、芬芳的生活。生活中也有悲伤、愁苦、失落,和看似解决不了的困境,每每这时,他们就唱起一首名叫《柑橘与柠檬啊》的歌曲。在歌声中,敏感、柔弱的小托慢慢长大。悄然而来的战争,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小托本能地逃避战争的行为,却被别人以及他自己认为是懦弱的。为了逃避这种羞辱,为了逃避爱情的挫败,小托谎报了年龄,和查理一起应征入伍。在战火中,小托对世界和自己有了更新的认识,他渐渐褪去了柔弱和怯懦,懂得坚强、担当和关怀,内心越来越强大。时钟嘀嗒,十点五分、十点四十分、接近十一点一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小托在怀表旁守候着,等待着天明,等待着结局。
第二天,清晨差一分六点,读者终于随着小托的回忆,走回现实的当下,揭开故事的最终秘密……一夕回忆,水样春愁的童年陡然步入悲怆不休的少年。
这是一个孩子如何在困境和希望中长大的故事,而我们——经过了无数欢乐、哀愁、恩怨、挫折、沮丧、寂寞、谎言、猜疑的大人们,也在这里,看到始终存在于自己内心的——那个儿童。
书摘
认识一下他们 托马斯·皮斯佛(ThomasPeaceful) 本书主角,小名小托(Tommo),柔弱,善良,纯粹,成长过程中遇到一个又一个困境,慢慢学会坚强。 查理·皮斯佛(CharliePeaceful) 小托的二哥,强壮,勇敢,正义,小托和全家人的守护者。身材强健,富有冒险精神和强烈的正义感,遇见不平之事绝不退缩。 大个儿乔(BigJoe) 查理和小托的哥哥,智障,单纯,乐天,热爱动物和大自然,平时最喜欢哼唱的歌曲是《柑橘与柠檬啊》。 茉莉(Molly) 小托和查理的伙伴,善良,柔顺,小托和查理都爱她,后来嫁给了查理。 皮斯佛太太(Mrs?Peaceful) 小托的妈妈,宽容,坚韧,爱孩子,是孩子们成长的支柱。
十点五分(1) 他们走了,终于剩下我一个人。眼前的整个夜晚都是我的,我绝不虚度一分一秒。我不会把它白白睡掉,也不会做梦空想。我不能这么做,因为今晚的每分每秒对我来说,都太过珍贵。 我要试着以原本的面貌,回忆每一件事情,就如同才刚发生过一样。过去,我拥有了将近十八年的日夜,而今晚,我必须竭尽所能地追忆这段岁月。我希望今晚足够长,像我的生命那么长,绝不能让它被催人走向晨曦的浮梦所盘踞。 今夜的我,比一生中的任何夜晚,都渴望生命。 查理牵着我的手,带领我往前走,他知道我根本不想去。我从没穿过带领子的衣服,这领结令我窒息。我脚上的靴子形状怪异,而且笨重。我的心情也很沉重,因为我即将去一个恐怖的地方。查理已经告诉我这学校的可怕之处:缅宁先生暴跳如雷的性格,还有挂在他书桌后面那道墙上的那支长长的教鞭。 大个儿乔从不用上学,我觉得这很不公平。他年龄比我大得多,甚至比查理还大,却从来没上过学。他陪妈妈待在家里,高坐在树上哼唱着《柑橘与柠檬啊》《柑橘与柠檬啊》(OrangesandLemons)是一首家喻户晓,由英国各地的教堂钟所串连而成的押韵歌谣。其来源已不可考,据说歌词是伦敦的儿童为了配合韵脚编写而成。,边唱边呵呵笑。大个儿乔老是一副开心的模样,脸上总有笑容。我真希望能像他一样快乐,我更希望能像他一样待在家里。我不想跟查理去,我根本不想上学。 我一直回头看,期待获判缓刑,期待妈妈会追上来把我带回家去。但她没来,一直没来,而我每踩一步,就越接近学校、缅宁先生,还有他的那支藤条一步。 "要不要我背你?"查理问我。他看到我眼眶里充满泪水,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查理总是能看穿我的心事。他比我大三岁,做过各种事,神通广大的。 而且他身材强健,最擅长把人驮在背上。我跳上他的背,紧挨着他,当我闭上眼睛时,眼泪却开始汩汩流下,我咬着牙,试着忍住不要呜咽出声。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因为我知道今天早上才不是什么全新的开始--不是像妈妈所说的,是个新奇而令人兴奋的一天,而是一切的终点。我环着查理的脖子,深知自己无忧无虑的生活正面临倒计时,而今天从学校回家之后,我将不再是同一个我。 当我张开眼睛,第一个进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只倒挂在篱笆上,嘴巴张开的死乌鸦。它是被射杀的吗?--当它才开始以它粗哑的声音高歌时?乌鸦虽然已经断气,但是它的身躯依然随着风不停地摇晃。它的亲人和朋友正停在我们头顶的榆树上,不断发出哀戚而愤怒的嘎嘎声。我丝毫不想同情它,它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把我的知更鸟赶走,而后夺取窝中鸟蛋的凶手。我的鸟蛋。原本可以在我温暖的指触下生活的那五颗鸟蛋。我记得我把它们一个一个从鸟窝里取出,放在手心上。 我想要把这些蛋放在我的铁罐里,然后学查理那样,轻吹它们,最后再把它们跟我的鸽子蛋一起放在棉布上孵。原本我会取走这些蛋的,但是有一件事情让我退却,让我心生迟疑--那只母知更鸟从爸爸的玫瑰丛间朝我这头望来,它豆大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我,好似在哀求我。 爸爸正透过那只鸟的眼睛注视着我。在玫瑰丛底下那方潮湿多虫的土地里,深藏着爸爸所有珍贵的私人物件。妈妈首先把他的笛子放进去,然后查理把爸爸那双大钉靴并排,将高筒部分插入鞋口,让鞋子交缠而眠。接着,大个儿乔跪在地上,用爸爸的旧围巾裹住靴子。
十点五分(2) "该你了,小托。"妈妈说。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握着爸爸去世那天戴的手套。我记得当时我曾经捡起其中一只。我知道一件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却不能告诉他们。 最后,妈妈帮我把手套放在围巾上,让手套的掌心朝上,拇指交握。现在,我可以感觉到,那双手希望我再想清楚,不要拿走那些蛋,不要拿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所以,我并没有把蛋占为己有,相反的,我看着它们成长,看着第一只骨瘦如柴的鸟腿破蛋而出,看着喂食时间鸟巢里嗷嗷待哺争先恐后的热烈景象。然而,我也从卧房的窗户亲眼目睹那场来不及搭救的清晨大屠杀,那对知更鸟双亲跟我一样,狂乱而无助地看着乌鸦这个掠夺者在完成它的谋杀行径后,对着天空扬长而去,嘎嘎长鸣的得意模样。我不喜欢乌鸦,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乌鸦。那只倒挂在篱笆上的乌鸦是罪有应得。我是这么想的。 过村落的斜坡时,让查理有点吃力。我现在看得到教堂的尖塔了,而塔的下方即是学校的屋顶。我因为害怕而口干舌燥。我把查理搂得更紧。 "第一天是最糟糕的,小托,"查理气喘吁吁地说,"老实说,也没那么糟。 "每当查理说"老实说"时,我马上知道他正在说谎。"反正我会保护你的。"这点我相信,他一直如此。他的确照顾我、帮我安顿,还把手搭在我肩上,陪我在校园里此起彼落的窃笑声中走过,安慰我并保护我。 学校的钟声响起,所有的学生安静地排成两列,一列约二十个学生。我认出一些有去上主日学学校的小孩。我往四周张望,才发现查理已经不在我身边。他排在另外一列,正在对我眨眼睛。我对他回眨,他随即笑了起来。我还不太会只眨一只眼,因此查理一直觉得我眨眼时特别好笑。之后,我看见缅宁先生站在校舍的阶梯上,不断弄响他的指关节,校园霎时悄然无声。他双颊多毛发,腰带下有个巨大的啤酒肚。他手上拿着一只打开的腕表。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而我知道这双眼睛此刻正在搜寻我。
十点五分(3) "啊哈!"他大叫,手指向我。大家都转头过来看我。"一个新来的男孩,这个新来的男孩又准备加入我的苦难试炼班了。难道一个皮斯佛还不够吗?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这回又来了一个?先是查理·皮斯佛,现在又来个托马斯·皮斯佛。我的不幸难道没有尽头吗?你听好了,托玛斯·皮斯佛,在此地我就是你的神,你的主人。我说什么,你就照办。在这里,你不准说谎,不准作弊,不准亵渎神明。如果一一遵守的话,你的双手就会免于灾难。这些都是诫条。我讲的话你听清楚了没?""听清楚了,先生。"我虚弱地说,对于还听得到自己的声音,感到有一点惊讶。 我们把双手放在身后,从他的身旁鱼贯进入教室。两列学生各自走入自己的教室,查理进去他的"大炮"班时对我笑了一下,而我则随着"小家伙"班的学生走进教室里。我是"小家伙"班里个头最小的,而大部分的"大炮"班学生块头都比查理还大,有些都已经十四岁了。我一直望着查理,直到他的教室门被关上。一直到这一刻,我才开始感受到彻底孤独的滋味。 我的鞋带松了,而我却不会系。查理会,但是他不在这里。当我听到缅宁先生以如雷的吼声在隔壁的教室里点名时,我实在很庆幸我们的老师是玛莉特小姐。虽然她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但是至少她还会微笑,至少,她不是缅宁先生。 "托马斯,"她叫我,"你来坐在茉莉的旁边。还有,你的鞋带松了。"当我就位时,班上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窃笑。我想逃跑,但是我不敢。我所能做的就是掉眼泪。我把头垂得低低的,以免别人看到我在哭。 "你知道的,哭并不会帮你解决鞋带问题。"玛莉特小姐说。 "我不会系鞋带。"我告诉她。 "我教的班里没有"不会"二字,托马斯·皮斯佛,"她说,"我们会教你。托马斯,我们来到这儿就是为了学习,这就是我们来上学的目的,不是吗?茉莉,你教他怎么做。茉莉是我们班上最棒的学生,托马斯,她会帮你的。"当她开始点名的时候,茉莉蹲在我面前帮我系鞋带。她系鞋带的方法跟查理很不一样,比较缓慢,而且比较细腻,最后她帮我打上一个稳固的双环结。当她帮我系鞋带时,一次也没有抬头看我。我很希望她这么做。她的发色跟爸爸的老马--比利小子一样,都是滑亮的棕栗色。我真想伸手去抚摸它。最后,她终于抬头对我一笑,而这正是我要的。突然间,我不再想回家了,我想跟茉莉待在这里。我知道我交了一个朋友。
十点五分(4) 游戏时间到了,大家都跑到操场上,我真想过去跟她说话,但是我没办法,因为她老是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所围绕。那群女生还不停地转头看我,并且笑成一团。我搜寻查理的踪迹,他在跟朋友玩掷康克掷康克(conkers)为英国传统的儿童游戏。参与者挑选一颗质硬的七叶树果作为康克,钻孔后绑上一条约二十五公分长的绳子。游戏在两人轮流敲击对方的树果中展开。因为七叶树会在早秋结果,因此这个游戏在秋天极为盛行。的游戏,他们那伙全都是"大炮"班的学生。我走到树桩上坐下来,松开鞋带,试着回想茉莉是怎么系的。我试了又试,过了好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学会了。虽然打出来的结有点松散,形状也不太好看,但是我终于会自己完成这件事了。而且最棒的是,茉莉在操场的那头也看见我绑好了自己的鞋带,她对我投以微笑。 除非上教堂,我在家里是不穿靴子的。想当然尔,妈妈总是穿着靴子,而爸爸也是一天到晚穿着那双死去时还穿在脚上的大钉靴。那棵树倒下的时候,我也在树林现场,当时只有我跟爸爸两个人。在我上学前,他常带我去工作,他说这样可以让我没机会捣蛋。我会跨上比利小子,坐在爸爸后面,把脸颊贴紧爸爸的背部。 我最喜欢比利小子开始飞奔的时候。那天,我们策马狂奔了整个早上,一路骑上山坡,越过整座福氏森林。当爸爸将我抱下马时,我还咯咯笑个不停。 "去吧,你这个小捣蛋,"他说,"好好玩个够。"玩根本不用人教,在森林里,我可以窥探獾和狐狸的洞穴,追随鹿的脚印,采花或是追逐蝴蝶。但是那天早上,我发现一只老鼠,一只死老鼠。我把它埋葬在树叶堆之下,并且为它制作了一个木十字架。爸爸在附近劈柴,每砍一下,嘴巴也跟着咕哝一声,就像他平常那样。刚开始,我以为爸爸只是咕哝得比以前大声而已。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声音根本不是来自爸爸那头,而是来自我头顶上高耸的树枝。
十点五分(5) 我抬头望,看见我头上那棵巨木正摇摇欲坠,而其他的树,依旧直挺挺地站立着。当时其他的树木一派安静,而那棵摇晃的巨木却正嘎吱作响。到后来,我才察觉那棵树正在倾倒,而且它会直接落到我的头顶,当时的我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死亡。我站在原地,盯着即将倒下的巨木,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我的双脚僵硬,不能动弹。 然后,我听到爸爸大吼:"小托!小托!快躲开呀,小托!"但是我就是动不了。我看见爸爸穿过树林向我奔来,衬衫在林间挥舞。他把我抓起来,迅速把我像丢一捆麦草般往外头一扔。我的耳边一声巨雷轰响,然后一片死寂。 当我醒来时,我马上看到了爸爸的身躯。我看见他的鞋底和那些被压坏的鞋钉。 我爬到他身旁,他被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压在地上,身体朝天,脸却别到另一边,仿彿不希望我看到。他一只手臂往我的方向伸来,手套落在地上,指头也是指向我。从他鼻孔流出来的血沾到树叶上。他的眼睛全开着,但是我知道那双眼睛并不是在注视我: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摇晃他,对他大吼,但是他没有一点反应。于是,我捡起他的手套。 在教堂里,妈妈、大个儿乔、查理和我肩并肩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我们之前从来没坐在第一排过。这里通常都是给上校和他的亲人坐的。棺木被架高,爸爸躺在里头,套在他身上的是他上教堂时穿的西装。一只燕子在我们头上来回飞扑,越过祈福者和唱诗班,冲撞过每一扇窗户,一路从钟楼飞到祭坛,奋力寻找出口。 我确定那只燕子是爸爸,而他正急着要逃离这里。我会如此确定,是因为爸爸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们,他来生想当一只鸟,这样他就可以自由飞到他想去的地方。 大个儿乔不停地指着那只燕子。突然,他起身走到后面,把教堂的大门打开。回座以后,他开始大声地向妈妈解释他所做的事情。坐在我们身边,戴着黑色软呢帽的狼婆婆,马上对大个儿乔和我们皱起眉头。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了一件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就是她以身为我们其中一员为耻。但是我一直到后来年龄比较大了之后,才明白个中原因。
十点五分(6) 燕子停在棺木上方一个屋顶的椽架上,然后它再度展翅,跌跌撞撞地飞往教堂走道,最后终于找到敞开的大门,飞奔而出。现在我确信爸爸会愉快地度过来生。 大个儿乔大笑出声,妈妈把他的手抓过去握在自己的手心。查理和我四目交会。此时此刻,我们四人正想着同一件事。 上校走到讲道坛上准备开始演说,他的手紧握住西装上的翻领。他说,詹姆士·皮斯佛是个好人,是他所认识的工人中最棒的一位,同时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而且工作时总是心情愉悦。他也提到皮斯佛家为上校一家工作,前后已经有五代之久,而在詹姆士·皮斯佛为上校的林地伐木的三十年间,从来没有迟到过一次,如此优良的信誉,让他的家人和整个村落都深深感动。当上校发表沉闷的演说时,我所想到的尽是以前爸爸对上校的那些粗鲁的称呼--"王八蛋"、"笨呆瓜",还有其他更不堪入耳的。妈妈总是告诉我们,就算上校是"王八蛋"或是"笨呆瓜",但终究是那个支付爸爸薪水,并提供我们住宿的恩人,所以我们小孩子看到他时,一定得表示我们的尊敬,我们必须要微笑,谦虚地以手触摸自己的前额,而且看起来要像我们是真心这么做,真心知道他对我们有恩。 之后我们全部围在墓前,看着爸爸的棺木下葬,我希望爸爸能在被沉默的大地掩盖之前,最后一次听到鸟叫声,可是教区牧师却不停地说话。爸爸喜欢云雀,他最爱看云雀飞上天,直到飞往看不见的天际,只留下歌声。我抬头,希望能出现一只云雀,却看到紫杉木上停着一只乌鸫鸟正在引吭高歌。这只乌鸫鸟将会……我听见妈妈正在对大个儿乔耳语,她说爸爸已经不在棺木里面,而是到天堂去了--她指着比教堂钟楼更高的天空,而且他现在很快乐,如鸟儿般快乐。 当所有的人各自离散时,一把把的泥土重重地洒落在棺木上,在我们身后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我们离开爸爸,一起穿过长巷步行回家。大个儿乔沿路摘了许多毛地黄和忍冬花,一股脑儿地塞到妈妈手里。我们已经没有眼泪,也没有话语。我的话最少,因为我的内心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一个无法对任何人说出的秘密,即使是查理,我也讲不出口。 那天早上要不是为了救我,爸爸不会死在福氏森林。如果我能够自救,如果我能自己逃出来,他就不会躺在那座棺木里。当妈妈抚摸我的头发时,大个儿乔又给了妈妈一束毛地黄,我知道,生活仍要继续,大家的悲伤也会渐渐淡去。除了我。那个念头一直在我的内心盘旋,挥之不去--这一切的悲剧都是我造成的。 我杀了自己的爸爸。
十点四十分(1) 十点四十分 我吃不下。炖肉、马铃薯和比司吉。平时,我很喜欢吃炖肉,但是现在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我剥了几口比司吉,但其实我不太想吃,至少是现在。还好狼婆婆不在这里,她讨厌我们盘子里剩下食物。"不浪费,不愁穷。"她会这么说。狼婆婆,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就是要浪费这盘食物。 大个儿乔吃的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多。他热爱所有的食物--面包、奶油布丁配葡萄干、马铃薯派、乳酪加酸黄瓜、燉肉拌饺子--不管妈妈煮什么,他总能狼吞虎咽地把所有的食物通通解决。查理和我会趁妈妈不注意时把不喜欢吃的食物移到他的盘子。大个儿乔非常赞赏这种共生关系,他对于多出来的食物总是来者不拒;没有一种食物是不合他胃口的。当我们还小不懂事时,有一次查理跟我打赌,大个儿乔铁定也会吃下兔子大便,如果他真的吃了,我得把探险时发现的那个猫头鹰头骨送给他。我当然不信,我觉得大个儿乔应该知道那脏东西是什么,所以我很爽快地答应查理打这个赌。查理把满手的兔子大便放到纸袋里,然后告诉大个儿乔说里面装的是糖果。大个儿乔高兴地从纸袋里掏出那些大便,毫不迟疑地往嘴里送,并且还一副很享受的模样。我们见状马上大笑出来,他也跟我们笑了起来,并分送我们一人一颗。查理回绝了,他说这袋糖果是特意送给大个乔的。我原本以为大个儿乔吃了这顿之后会生病,但是他并没有。 我们懂事之后,妈妈告诉我们大个儿乔在出生后几天差点儿丧命。是脑膜炎,医生这么告诉她。医生说乔脑部天生受损,就算他活下来,也是个无用之人。
十点四十分(2) 但是大个儿乔还是活了下来,他的病情在好转,但是并没有完全康复。在我们长大的过程中,我们始终知道他跟一般人不一样。不过我们不像其他人,那么在乎他是不是能好好地讲句话,能不能读书写字,或者想法跟我们相不相同。对我们而言,他就是大个儿乔,虽然有时候,他的行为的确会吓到我们。有时候,他的心思似乎会飘到另一个梦中世界,我想大部分应该是噩梦,因为他常显得烦乱,或是突然脾气变差。不过他终究会回到我们的世界,再度变回老样子,恢复成我们所熟悉的大个儿乔--那个全然信任他人,热爱世间万物,尤其是动物、鸟儿和花朵,而且就算是发现那袋糖果是兔子大便,还是会宽恕我们的大个儿乔。 "兔子大便"这件事情让查理和我惹了很大的麻烦。大个儿乔是永远不可能自己发现的。但是因为大方的他拿了一颗兔子大便给妈妈吃,事情才爆发开来。妈妈简直气炸了,我还以为她会情绪失控。她把指头放进乔的嘴巴里催吐,并且用清水把他的嘴洗干净。她命令我和查理各吞下一颗兔子大便,好让我们了解那是什么滋味。 "很难吃,是不是?"她说,"难吃的东西送给你们这两个讨人厌的小孩,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这样对待大个儿乔。"我们都觉得自己很可耻--虽然羞耻心并没有维持很久。但自从那次以后,只要有人提到兔子,我和查理就会想起这件事情,然后会心一笑。仅仅是想起这件事情,也让此刻的我再度微笑起来。虽然我不应该这么做,但我还是笑了。 就某方面来说,我家的生活是以大个儿乔为中心而旋转的。我们对人的判断完全取决于他们如何对待我们这个大哥。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那个人不喜欢他,或对他毫不在意,或是把他当笨蛋看的话,我们就不喜欢这个人。我们身边大部分的人对乔已经很习惯了,但还是有人会报以异样眼光,更糟的还会对他视若无睹,我们最厌恶的莫过于这种人。大个儿乔似乎从不在意,但是我们会替他讨回公道--就像那次我们对上校发出轻蔑的啧啧声一样。
十点四十分(3) 在我家没有人会说上校的好话,当然,除了狼婆婆以外。每回她来拜访我家时,绝对不容许听到半句对上校不敬的话。她和爸爸会因此而争论不休。从小到大,我们大抵觉得他是个"王八蛋"。但是我第一次亲眼看透他是怎样的人,还是因为大个儿乔。 有一天傍晚我和查理、大个儿乔去溪边钓了几尾褐鳟,回家路上经过一条巷子。那天大个儿乔抓到三条鱼。他总会技巧地搔着鱼身,让鱼渐渐放松戒备,在鱼儿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就把它们网住,丢上河岸。他就是这么聪明,好似他知道鱼儿在想什么。不过他从来不喜欢杀鱼,这件事每次都得由我或查理来做。 大个儿乔见人就会大声问好。他就是这样。于是傍晚时分,当上校骑着马经过的时候,他也大声对上校说哈啰,并且骄傲地举起手中的鲢鱼,示意他今天丰收的成果。结果上校竟然继续骑着马大步前行,瞧也没瞧我们一眼。于是,查理非常气愤地对上校发出了轻蔑的啧啧声。大个儿乔最喜欢这种粗鲁的声音了,所以他也有样学样,不停发出各种无礼的声音,他觉得好玩极了,因此一发不可收拾。上校一听马上勒住缰绳,恶狠狠地瞪着我们。就在那一刻,我真以为他会向我们扑来。幸好他没有这么做,但是他气得折断自己的马鞭。"你们这群小乞丐,我一定会教训你们的,"他吼道,"给我等着瞧!"我一直认为从那一刻起,上校就开始憎恨我们,所以老是找机会要报那天的仇。我们那天是吓得一路跑回家去的。后来,只要有人放屁或嘴里发出啧啧声,我都会想起那件发生在巷子里的事,还会想起大个儿乔有多喜爱发出这些粗鲁的声音,而后欲罢不能的模样。我也会回忆起上校那个恶意的眼神,和折断了的马鞭,也许那天傍晚大个儿乔不经意的行为永远改变了我们的人生。 同样也是因为大个儿乔,我打了生命中第一场货真价实的架。学校里有无数的打架事件,但因为我对打架一点儿也不在行,所以下场经常是鼻青脸肿。我马上就学会了,如果你不想受伤的话,只要低着头不回应就没事了,尤其是当你的对手比你还高壮的时候。不过就在那天,我发现,有时你必须为自己和真理挺身而出,即使你不情愿。
十点四十分(4) 那时是游戏时间。大个儿乔来学校找我和查理。他只是站在校门外往里看。自打我开始和查理一起上学后,他常来学校找我们--我想他一定觉得没有我们家里变得很冷清。我跑去门口会他的时候,他还在喘气,眼睛因为兴奋而炯炯发亮。 他有东西要拿给我看。他慢慢打开鼓成球状的手掌,让我可以窥见里面的东西:是一只卷曲的蛇蜥。我知道他是在哪里抓的--教堂的墓园,那是他最爱的狩猎地。每次我们到爸爸的墓前献花时,也就开始在墓园里抓各种生物,扩充他的动物收藏。他才不可能光站在那里,一边盯着钟楼,大声唱着《柑橘与柠檬啊》,一边让褐雨燕在教室钟楼四周吱吱叫却不采取行动呢。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让他这么快乐了。 大个儿乔会把这只蛇蜥连同他抓到的其他动物一起收藏起来。他把它们全部放在屋后工具房的小盒子里--有蜥蜴、剌猬等各式各样的动物。我用手指逗弄他的蛇蜥,然后赞美它长得很可爱--事实上也是。之后他就用惊奇的眼神注视着心爱的蛇蜥,一边哼着《柑橘与柠檬啊》,一边开心地走回巷子去。 当我望着他离去时,有人在我肩上重拍了一下,很疼。原来是大块头吉米·帕森,查理常警告我离他远一点。"谁的哥哥是疯子啊?"吉米·帕森带着轻蔑的口气说。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你哥哥是疯子、白痴、笨蛋、低能儿,脑子有问题。"我抓起他的领子,举起拳头,对他大吼一声,但我根本没想到要挥拳揍他。 倒是他先迅速给了我一记闷拳,我整个人飞弹了出去。我正倒在地上,挣扎着坐起来擦鼻血,看见手背上也在流着血。然后他的靴子飞过来,重重地踢我一下。 我为了保护自己,只能像刺猬一样蜷在地上,但我也立即意识到这姿势对我没好处。他继续踢我的背、我的腿,任何地方都不放过。最后他突然停住,这突如其来的休战实在令我不解。 我抬头一看,查理正抓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地上摔。他们俩翻滚起来,一边互相殴打,一边口中还不停互相咒骂。全校学生都跑过来看热闹,把打架的气氛煽动得更为火爆。
十点四十分(5) 就在此时,缅宁先生来了,发出狂牛般的吼声。他拉开他们,抓起两人的领子,把他们拖进学校。幸好缅宁先生没有看到我坐在地上,因此我才能逃过处罚,但流血不止的查理和吉米·帕森都各挨了六鞭。那天,查理总共救了我两次。 我跟其他人安静地站在操场上,边听边数着鞭打次数。大块头吉米·帕森先接受处罚,他不断大叫:"呃,好痛!呃,好痛!"但是轮到查理时,我们只听到鞭子抽打的声音,以及其间的沉默。我真替查理感到骄傲。我拥有世界上最勇敢的哥哥。 茉莉跑过来,牵着我的手走到水池。她用手帕沾水,轻轻擦拭我的鼻子、手和膝盖--我几乎全身是血。沁凉无比的清水,舒缓了我的疼痛,而她的手是那么的轻柔。有好一阵子她什么话都没说。为了不弄痛我,她拍得很轻、很小心。然后她突然出声:"我喜欢大个儿乔。他很善良。我喜欢善良的人。"茉莉喜欢大个儿乔,那我就更可以确定,我也会爱她直到死去那天为止。 过了不久,查理走回操场,迅速套上裤子,在阳光下微笑,露出洁白牙齿。大家全部蜂拥到他身边。 "痛不痛?查理。""查理,你是后膝盖被打,还是屁股?"查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穿过人群,直接走向我和茉莉。"他不敢再惹我们了,小托。我打到他的痛处,他的蛋蛋。"他抬起我的下巴,检查我的鼻孔,"还好吗?小托。""有点痛。"我告诉他。 "我的屁股也是。"查理说。 茉莉一听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查理也是,然后全校的人都笑了。 从那天开始,茉莉成了我们的一分子,就好像转眼间,她加入了我们家,顺理成章成了我们的姊妹。那天下午,茉莉跟我们回家,大个儿乔把在路上摘来的花送给她,而妈妈也把她当做女儿一样对待。那天以后,茉莉每天放学都会跟我们回家,她似乎想一直与我们为伴。我到后来才明白是为了什么。我记得妈妈会坐着帮茉莉梳头发,妈妈很喜欢这么做,而我们也爱看。
十点四十分(6) 妈妈,我是那么想念她。当我想到她时,心头浮现的是高架的篱笆、幽长的巷子,以及我们一起散步到河边的黄昏时光。我还会想起绣线菊、忍冬花、野豌豆、毛地黄、红石竹和野蔷薇。妈妈认得所有的野花,还有蝴蝶。我很喜欢妈妈发出这些单字的声音:红纹蝶、孔雀蛱蝶、小灰蝶、菜粉蝶。现在我甚至可以听到她说话,不知为何每当我想起她时,她的声音比她的身形更为清晰。我想,那是因为妈妈为了解释世界发生的事情给大个儿乔听,所以必须一直说话的缘故。她是乔的向导、翻译和精神导师。 他们不让大个儿乔上学,因为缅宁先生说乔太过迟钝。他根本不迟钝,他只是跟别人不太一样而已。妈妈形容大个儿乔是个"特别"的孩子,绝对不是"迟钝"。他只是需要帮助,而妈妈会帮助他。就某方面来说,大个儿乔有点儿像失明的人,我是说他看得见,只是有时候他似乎不太明白他所看见的事物。他个性好奇,所以妈妈得不断地告诉他事情的原因。妈妈也常唱歌给他听,妈妈的歌声总能令乔开心起来,并且当他闹脾气、焦躁或困惑时,妈妈的歌声最能抚慰他的心情。我想是出于习惯,妈妈同样会为查理和我唱歌。我们也好喜欢听她的歌声。那是我们童年的音乐。 爸爸去世后,音乐就突然消失了。妈妈变得沉默而安静,家中似乎围绕着一股忧伤的气氛。我内心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而我根本无法把它拋开。罪恶感让我越来越陷入自己的世界。就连大个儿乔也很少笑了。在餐桌上尤其明显,缺乏爸爸巨大的身躯和声音的厨房显得格外空荡。他肮脏的工作服不再垂挂在前廊上,而他烟斗的气味也逐渐消逝。他走了,而我们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哀悼着。 妈妈还是会跟大个儿乔说话,但是已不再那么热烈了。因为妈妈是惟一听得懂大个儿乔特有语言的人,所以她还是必须跟他说话。我和查理听得懂某些部分,但是妈妈似乎能完全知道乔想表达的意思,有时候甚至乔还没说出口,妈妈就先猜到了。我和查理都看得出,妈妈身上罩着一朵愁云,那忧愁不只是因为爸爸的死,我们很确定是因为某种她不想谈论的原因,某种她对我们隐匿的事实。
十点四十分(7) 不过,我们很快就知道那个藏在背后的事实了。 那天我们从学校回来,在厨房里喝茶,茉莉也在。外头有人在敲门,妈妈似乎立刻知道是谁。她在开门之前花了些时间打点自己,解下身上的围裙,并且梳理了一下头发。开门之后,门口站着的是上校。"皮斯佛太太,我要跟你谈一谈,"他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所为何来。"妈妈要我们赶紧喝完茶,关上门,到花园去玩。查理和我把茉莉、大个儿乔留在餐桌上,然后从后门溜走。我们跨过菜田,沿着篱笆跑去躲在工具房后,悄悄地倾听屋内的对话。我们离他们很近,所以里头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也许我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有点儿不近人情,毕竟你的丈夫才刚过世不久。"上校说话时,并没有看着妈妈,反而用袖子抚弄手中的高礼帽,"不过,事关这座小屋的所有权,所以我……严格说来,皮斯佛太太,你们已经没有权利住在这栋房子里了。你知道的,你们可以安居于此,是因为当初你丈夫在我的土地上帮忙。而现在他都已经走了……""上校,我知道您的意思,"妈妈说,"您希望我们搬离这里。""我可没这么说,皮斯佛太太。如果我们可以达成某种协议的话,也许还有商量的空间。""协议?什么协议?"妈妈问道。 "这么说吧,"上校接着说,"刚好我家有个工作也许适合你来做。我太太的贴身女仆要离开了,而你知道我太太一向身体欠安,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轮椅上,所以必须有人随时在她身边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一周七天。""但是我有孩子要照顾,"妈妈提出抗议,"要是我接下工作,谁来照顾我的孩子?"上校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认为这两个男孩已经够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至于另外一个的话,艾希特有所疯子收容院,我应该可以替他找到病床……"妈妈不再压抑自己的愤怒,她以冷淡但依旧沉着的口气说:"我绝不会这么做,上校,绝不。不过如果我们想在这个屋檐下继续生活的话,我必须去做夫人的贴身侍女,即使困难再多,这就是您的意思,不是吗?""我想你理解得没错,皮斯佛太太。我没办法说得比你更贴切。我希望可以在这星期内知道答案。日安,皮斯佛太太。再次向你表达我的哀悼之意。"上校转身离开,留下妈妈站在门口。我从来没看妈妈哭过,而她现在正在流眼泪,她跪在杂草丛里掩面而泣,额前的一咎头发在风中轻轻飞扬。此时大个儿乔和茉莉从屋子里出来。大个儿乔马上跑向妈妈,跪在她的身边,轻轻地对她又摇又抱,当他开始唱起《柑橘与柠檬啊》,妈妈才渐渐破涕为笑,加入歌唱中来。结果我们大家开始不顾一切地大声合唱,大声到让上校听得到我们的歌声。
十点四十分(8) 等茉莉回家以后,我和查理一起安静地坐在果园里。我几乎要向他透露那个心底的秘密了。我真想讲出口,但就是没办法。我觉得如果我这么做,他一定不肯再跟我说话了,于是,想讲的欲望就这样溜走了。"我讨厌那个男人,"查理轻轻地说,"小托,总有一天,我会找他讨回公道,总有一天。"妈妈并没有别的选择。她必须接下这份工作,而我们也只能寻求惟一的亲人--狼婆婆的帮助。第二个礼拜,她就搬来跟我们同住了,以便就近照顾我们。事实上她不算是我们的婆婆--我们的两位亲婆婆都已经过世。狼婆婆是妈妈的姑妈,但她坚持要我们称呼她为婆婆,因为她觉得姑婆听起来像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女人,虽然事实上她正是如此。她搬入我们家之前,我们就不喜欢她--不管是她唇上的胡子或是别的,她这个人没有一样讨我们喜欢,而现在,我们更加讨厌她。我们都知道她的故事:她在上校家中担任管家多年,而上校夫人却无法忍受她,所以当他们必须精简人事的时候,狼婆婆就得卷铺盖走人,住回小村。这也是为什么她有闲空来照顾我们的原因。 在背后,我和查理从来不叫她姑婆或是婆婆。我们为她取了个名字。小时候妈妈常读小红帽的故事给我们听。我们对书里一张野狼躺在床上假扮外婆的图画印象特别深。大野狼头上带的黑色软呢帽,我们的"婆婆"也有一顶;而大野狼大嘴一张,门牙之间的齿缝分得很开,跟我们的"婆婆"如出一辙。因此自我记事以来,我们都称她为"狼婆婆",当然,我们不会当她的面这么叫,妈妈说这样不礼貌,不过,我觉得妈妈一定暗地里喜欢这个"封号"。 没多久,我们就了解了这个"封号"真是名副其实。她很快就让我们知道妈妈不在家时,谁该当家作主。在狼婆婆的军事管理下,每件事情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手要洗干净,头发要梳整齐,吃饭时不准讲话,盘子里不准留饭菜。"不浪费,不愁穷。"她会这么说。这些规矩都不算太糟,我们很快就习惯了。我们最不能忍受的是她对待大个儿乔的态度。每次她跟乔讲话,或是言谈中提到他的时候,都让人觉得大个儿乔像是个笨蛋或疯子。她像对小婴儿一样对他。她每次吃饭时都会帮他擦嘴,并且不准他吃饭时唱歌。有一次茉莉提出抗议,结果她马上被掴了一记耳光,并且被遣送回家。每当大个儿乔没有遵照狼婆婆的规定做事时,也会被掴巴掌,而这种情形是司空见惯。大个儿乔被打巴掌后,总会开始摇晃身体,口中喃喃自语,他愠怒的时候就会这样。但现在,没有妈妈在身边唱歌,他的情绪总是难以平静,虽然茉莉一直跟他聊天,我和查理也会,但是效果跟妈妈的安慰还是大不相同。
十点四十分(9) 自从狼婆婆搬来之后,我们的世界一夕之间有了重大的转变。每天在天微亮我们都还没去上学之前,妈妈就得去上校府工作,而当我们放学回家吃点心时,她还不能回来。狼婆婆取而代之,在家门口等着我们回去,那个家,现在看起来像是狼婆婆的巢穴。大个儿乔也被禁止出门游荡,他向来喜欢到外头闲晃的。因此,每次我们一回到家,他就会像好几个星期没看到我们似的,朝我们的方向冲过来。妈妈回家时,他也有相同的反应,只不过妈妈往往已经累得没办法跟他聊天。 其实,她对于家里发生的事心知肚明,但也无能为力。我们都觉得好像已经快要失去妈妈一样,好似她无端被人取代,被人排挤到了一旁。 现在家里讲话最大声的就是狼婆婆,她甚至还会告诉妈妈该做什么。她总是不停地说妈妈没有把我们教育好,说我们不懂规矩,不知如何分辨是非对错。还有,她老是提到妈妈嫁得不好,说爸爸根本配不上她。"我老早就警告过她了,"她继续大放厥词,"我说她应该要嫁得更好,但她听我的劝了吗?喔,没有。竟然嫁给了第一个吸引她目光的男人,而他不过是个樵夫。以她的阶层,她应该可以找到条件更好的男人,我们家是零售商人,正派经营一家杂货店--我告诉你,就生意的角度而言,也算赚进不少钱。而她呢?却不肯接手店务,硬要嫁给你爸,结果伤透了你外公的心。她现在下场如何?年纪轻轻的,竟然去当人家的女仆。麻烦透顶!你妈生下来就是个大麻烦。"我们期待妈妈能挺身而出,来喝阻嚣张的狼婆婆,但是每回她都只是顺从地屈服,她已经累得没有体力回应了。对于我和查理来说,妈妈几乎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有笑语,眼神里不再有光彩。而我很清楚造成这一切改变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爸爸的死。因为爸爸过世,妈妈才必须去上校府工作,而狼婆婆也才会搬进来跟我们同住,取代她的位置。 我们有时候会在深夜里听到狼婆婆的打呼声,于是就编起了这样一个上校和狼婆婆的故事:有一天,我们去上校府把上校夫人推进湖里,她被淹死了。
十点四十分(10) 然后妈妈就可以回家来和我们团聚,就像以前一样。而上校可以把狼婆婆娶走,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因为他们两个已经垂垂老矣,所以生出来的小孩也是一群长满皱纹、齿缝很大的老怪兽,他们的怪兽女儿像狼婆婆一样嘴上长满胡髭,而怪兽儿子则和上校一样腮帮子上长满胡须。 我记得曾做过许多充满着那些怪兽老小孩的梦,但不管噩梦的情节如何,最后的结局总是一样。我跟着爸爸去树林里,那棵树会倒下来,然后我就从梦中惊醒。 而查理总是会出现在我身旁,一切也都没事了。查理总是能让一切安然无事。
接近十一点一刻钟(1) 接近十一点一刻钟。 有只老鼠在这里陪我,它就端坐在灯光下看着我。它看到我时,似乎跟我一样惊讶。然后它一溜烟就不见了,不过我还可以听到它在干草架下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想它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而我,已经开始想念它。 狼婆婆讨厌老鼠。她对老鼠有种深层的恐惧,藏也藏不了。秋天来临时,外头的雨水和严寒,让老鼠们忍受不了,通通搬来木屋里与我们同住,我和查理便暗暗笑了起来。大个儿乔爱死了老鼠--他甚至会公然喂食物给老鼠吃。狼婆婆常大声咒骂他,并赏他耳光。大个儿乔从不明白为何被打,所以他还是继续喂老鼠。狼婆婆还在多处设置捕鼠器,但我和查理会想办法找出这些捕鼠器,然后把夹子一一解开。整个秋天,狼婆婆只抓到过一只老鼠。 我们为那只老鼠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丧礼。最难过的人非大个儿乔莫属,他流了很多眼泪。我和茉莉、查理一起挖了个墓穴。我们把老鼠放入穴里之后,茉莉用许多鲜花覆盖在老鼠身上,老鼠的墓顿时成了一个花冢。最后我们合唱了《至好朋友就是耶稣》《至好朋友就是耶稣》(WhatafriendwehaveinJesus),出自十九世纪著名的圣诗。为它送行。我们在果园最远处的一棵苹果树下埋葬了老鼠,如此一来,狼婆婆不会看到或听见我们。丧礼之后,我们在坟墓边举办黑刺莓宴,大个儿乔这时才停止哭泣,吃起了黑刺莓。最后,大家在老鼠的墓前唱起了《柑橘与柠檬啊》,唱歌的小嘴都被染成黑色了。 狼婆婆为了消灭老鼠,试尽了各种方法。她在贮藏室的水槽下放置毒鼠药,我们见状马上把药抹拭干净。狼婆婆也把村里那个鼻子歪斜的驱疣师--包伯·詹姆斯请来,看能不能把老鼠赶走,但是也徒劳无功。所以她只好使出最后一招--用扫帚把老鼠赶出门外。但老鼠还是不断地又跑回来。老鼠赶不走,狼婆婆便把气发泄在我们身上。不过,我和查理只要看到她被老鼠吓到傻眼,或像巫婆一样尖叫,我们就觉得挨到的巴掌很值得。 虽然狼婆婆也不时会赏茉莉耳光,但是我们随即发现,她其实疼爱茉莉的程度远远大于疼爱我们。原因不难了解。女孩子比较体贴,狼婆婆总是训诫我们不要像男孩那样粗野。此外,她跟茉莉的父母关系不错,他们也住在上校所属的小木屋里,因为茉莉的爸爸是上校府的侍从官。他们是有教养的人,狼婆婆这么说;他们为人正直、敬畏上帝,会好好抚养自己的小孩--意思是指对孩子严厉。茉莉告诉我们,她的父母的确很严厉,她小时候常被罚不准离开房间,或者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被她父亲抽打。茉莉的父母年纪很大了才生下她,而她又是惟一的小孩,所以父母望女成凤。反正狼婆婆称许她的家庭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不然她一定会禁止茉莉来我们家。事实上,狼婆婆还认为茉莉可以影响我们,教我们一些规矩,让我们不再那么粗野。谢天谢地,茉莉可以天天在放学后跟我们回家喝茶。 老鼠丧礼之后没多久,就是大个儿乔的生日。我和查理到布莱特先生的糖果店买了一些大个儿乔最喜欢的薄荷糖送他,而茉莉带了一个用塑胶绳绑起来、有气孔的棕色盒子给他当礼物。那天在学校的时候,茉莉神秘兮兮地把盒子藏在学校操场最远的树丛里。禁不住我们不断地要求,茉莉在走路回家的途中,给我们看了盒子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只我所见过最可爱的茅鼠,他有一副超大的耳朵和一双骨碌碌的眼睛。茉莉用指背轻抚着它,而它就坐在盒子里对着我们扯动自己的腮胡。为了不让机警的狼婆婆看到,我们在果园最远的这一头,看不到小木屋的地方喝茶,茉莉在午茶后把礼物送给乔。大个儿乔高兴地把茉莉紧抱在胸前,一刻也不愿离手。他把这只生日茅鼠放进自己的盒子里,藏在他房间衣柜的抽屉里--他说外头太冷了,他不要把这只茅鼠跟其他动物一样,放在屋外的工具房里。这只茅鼠立即成了他的最爱。我们还叮咛大个儿乔,千万别把老鼠的事情告诉狼婆婆,不然她一定会想办法把老鼠揪出来,杀了。
接近十一点一刻钟(2) 但悲剧还是发生了,几天后当我们放学回家时,看到大个儿乔正坐在地板上失声痛哭,而他身旁的抽屉里已经空无一物。狼婆婆正在大发雷霆,她说她再也不能忍受她的房子里有这么恶心的东西了。更糟的是,她还宣布大个儿乔不准再把他所收藏的其他动物带到屋子里,像那只蛇蜥、两只蜥蜴和刺蝟,不然,她会把它们通通赶尽杀绝。大个儿乔拥有一个动物家族的梦想幻灭了,他的心痛苦地纠结在一起。茉莉见状,开始大声对狼婆婆咆哮,说她残酷无比,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然后她就哭着跑回家去了。 那晚我和查理编了一个故事,我们在狼婆婆的茶杯里下老鼠药把她给毒死了。虽然我们在不久之后的确脱离了狼婆婆的掌控,不过感谢上天,她并非被我们毒死的,而是我们的日子出现了一个奇迹,一个棒透了的奇迹。 首先,是上校夫人的过世。她是在轮椅上死去的,并非被我们推到湖里。她午茶时被一个圆松饼噎到,虽然妈妈尽了全力搭救,但她还是停止了呼吸。夫人的丧礼办得很盛大,我们全部都必须到场参加。她的棺木很耀眼,把手是银制的,一旁还堆满花束。牧师提到她在教区中之所以受到大家的爱戴,是因为她投注毕生的心血关心教区里的每一个人--牧师所说的话对我而言都是前所未闻。 而后他们撬开教堂的地板,在《与我同在》《与我同在》(Abidewithme),诗句是爱尔兰籍的牧师亨利·法兰西斯·赖特(HenryFrancesLyte,-)死前最后一首圣诗作品,他随后并为之谱曲。的吟唱歌声中,上校夫人被埋入家族的墓位里。我在想,我宁可像爸爸一样住在简单的棺木里,被埋在阳光普照、微风轻吹的大自然里,也不要像上校夫人一样,被关在阴暗狭窄的家族墓园中。大个儿乔开始大声地唱起了《柑橘与柠檬啊》,唱个不停,妈妈担心他会扰乱轶序,把他带出了教堂。狼婆婆对我们露出她狰狞的牙齿--就像狼一样,并且皱起眉头,表示她厌恶我们的行为。我们当时还不知道,再过没多久,她就会带着她的愤怒、威胁和非难,永远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
接近十一点一刻钟(3) 所以,我们非常开心地迎接妈妈回家,也希望狼婆婆搬的那天赶快到来。妈妈不再需要到上校府去工作,因为已经没有夫人可给妈妈照顾了。 她回家之后,开始渐渐恢复老样子。她和狼婆婆发生了好几次激烈的口角,多数是关于狼婆婆对待大个儿乔的方式。妈妈说既然她回家了,就不能再忍受下去。我们仔细地倾听妈妈说的每一个字,爱极了其间的每分每秒。但是在这些欢欣鼓舞的背后,埋藏着一个隐忧。我们知道,妈妈没有工作就代表没有进账,家中的经济状况一下子变得急迫起来。壁炉架上的马克杯里已经没剩半毛钱了,而桌上的食物是一天天减少。除了马铃薯之外,我们没有东西可以下肚,而且我们都知道,上校把我们赶出木屋是迟早的事。我们不过是在饥饿中等待那个敲门声而已。 查理在此时,提出到禁猎区打猎的建议:鲑鱼、鳟鱼、野兔,运气好的话,他说,甚至可以猎到鹿。爸爸以前也曾经这么做过,所以查理对此也略知一二。我和茉莉负责把风,查理可以去林子里设陷阱或捕鱼。所以不管是清晨还是黄昏,只要我们能够一起溜出来,都会到上校的森林去打猎,或到他所属的河流区去抓鱼,那里有大量的鳟鱼和鲑鱼。我们无法带大个儿乔一起去,因为他若是开心唱起歌来,就会泄漏我们的行踪。而且他一定会告诉妈妈,他从不对妈妈隐瞒任何事。 我们的成果还不赖,带回了许多兔子、几尾鳟鱼,有一次还钓到一尾十四磅重的鲑鱼,为我们的餐桌加了不少菜。我们没跟妈妈说我们跑去上校的土地上狩猎,当然我们更不可能让狼婆婆知道这件事,因为她铁定会马上跑去向上校告密。"上校,我的朋友!"她都这么叫他。她对上校充满了赞美,所以我们必须小心行事。我们告诉她们这兔子是在果园里猎到的,而鱼则是在村子的溪里抓到的。其实在村子的溪里只能抓到小尾的鳟鱼,不过这点她们不太清楚。查理还告诉她们鲑鱼必须游到河川上游去才能产卵,当然,这点是事实。查理最会编谎话,而她们对查理的说法也深信不疑。感谢上帝。
接近十一点一刻钟(4) 查理设陷阱或撒网子时,我和茉莉就在一旁看守着。上校的土地管理人兰伯,也许年纪有点大了,但还是相当机灵,如果他瞄到我们,一定会放狗把我们找到。 有一天傍晚,查理忙着沿河架设渔网,我和茉莉坐在桥边,茉莉突然紧握我的手。 "我不喜欢黑暗。"她低声地说。 我从没如此快乐过。 第二天,当上校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们都以为一定是我们的行为被揭露了,再不就是他要把我们赶出家门。结果都不是。狼婆婆似乎在等上校来,这点真令人匪夷所思。她去门口迎接他,上校进门后对妈妈点头示意,看到我们却直皱眉头。当狼婆婆招呼上校坐下时,她同时挥手示意我们出去。我们试着要偷听,但是大个儿乔安静不下来,所以我们只能等着听待会儿的坏消息。结果,不但不是坏消息,还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上校离开之后,狼婆婆叫我们进去。狼婆婆一副挟外自重的模样,脸上散发骄傲的光芒。"你们的妈妈会解释发生什么事,"她一边郑重其事地说,一边戴上她的黑软呢帽。"我必须马上赶往上校府。我得去办点事情。"等狼婆婆走了,妈妈才喜不自胜地告诉我们上校的来意。"你们知道的,"她开始说,"不久以前,你们的姑婆不是曾在上校府担任管家的工作?""对,后来被上校夫人踢出家门。"查理说。 "对,她丢了工作,"妈妈继续说,"而现在上校夫人已经去世了,所以上校希望她能回去上校府工作。她会尽快搬回上校府去的。"虽然我没欢呼,但我的确很想这么做。 "那我们的小木屋呢?"查理问,"那个臭老头是不是要把我们赶走?""不,亲爱的,我们可以继续住下来,"妈妈说,"他说夫人很喜欢我,所以要他答应在她去世以后继续照顾我。他会信守诺言。不管你们怎么说上校,他绝对是个重承诺的人。我也答应帮上校府清洗所有的床单,并替他干些针线活儿。大部分我都可以带回家做。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赚一些钱了,我们撑得下去的,你们开心吗?我们可以留在这间房子里了!"我们的确高兴地欢呼起来,大个儿乔也是,喊得比我们都大声。我们继续住下来,而狼婆婆搬出了我们家。我们突然间自由了,世界变得美好起来。
迈克尔·莫波格,生于年,在伦敦大学学习英文与法文后,便开始小学的教职生涯,在每天跟孩子说故事的例行活动中,他发掘了自己的另一项才艺--说故事。
白癜风咨询白癜风早期有什么症状